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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40期】抽烟会让湿疹更重吗？来自中国4,337例中重度AD患者的真实世界研究

2026年11月12日

4337 名中国中重度特应性皮炎患者给出的答案：皮损面积略大一点，其余几乎打平

原文｜Yu Y, Cao L, Fan X, et al. Association between smoking and the clinical status of adult patients with moderate-severe atopic dermatitis in the China Atopic Dermatitis Registry (ChinaSTAD): a cross-sectional study. Front Med (Lausanne). 2026;13:1849528. 研究注册：ClinicalTrials.gov NCT05023668；伦理批件：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伦理委员会（2021PHB076-001）。

门诊里有两句常听到的话。一句是：“医生，我抽烟，是不是我的湿疹才老好不了？”另一句是：“医生，我听说抽烟能止痒，是真的吗？”前一句把烟当病因，后一句把烟当解药。而在医学文献里，两种说法都有支持证据——有的研究说吸烟者病情更重，有的研究说两者毫无关系。2026 年 8 月底，一项基于中国特应性皮炎真实世界研究的分析发表在《Frontiers in Medicine》。它没有盲目站队，而是用了一种更较真的做法：在 4337 名中重度成人患者中，按年龄、性别、体重指数、婚姻、教育、职业、居住地七项特征，给每一位吸烟者配一位“几乎一模一样”的非吸烟者，配出 1017 对，再比病情。吸烟者的皮损范围确实更大一点，但瘙痒、生活质量、疾病控制感，几乎没差别。

一、核心结论

● 吸烟与皮损面积具有相关性：校正年龄、性别、社会经济状况等混杂因素后，曾吸烟者的皮损面积（BSA）平均高 2.29 个百分点（95%CI 0.22～4.36），是六项指标里唯一“站得住”的差异。

● 其他指标基本打平：SCORAD 严重度、DLQI 生活质量、NRS 瘙痒评分都没有明确差异；POEM 湿疹自评、ADCT 疾病控制停在“擦边”位置（P≈0.05）。

● 因果未定：只能说明“同时存在”，不能说明“烟导致病”。作者自己的结论也很谨慎：需要前瞻性研究进一步验证。

二、为什么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标准答案

特应性皮炎（atopic dermatitis，AD）不是普通的“湿疹”。它是一种慢性、复发性、炎症性皮肤病，核心特征是剧烈瘙痒和皮肤屏障受损，常从儿童期起病，也可以成年后出现。

它的负担比多数人想象的重。全球约有 1.01 亿成人和 1.03 亿儿童患病，成人患病率约 1.95%，儿童约 3.96%。在全球疾病负担研究（GBD）中，以伤残调整生命年（DALYs）衡量，AD 的疾病负担在所有皮肤病里排第一。它还与过敏性鼻炎、鼻结膜炎、哮喘、皮肤继发感染等问题并存；韩国的人群数据甚至显示，AD 患者的自杀意念风险更高。痒—抓—失眠—焦虑，是一个会自我强化的循环。

病因至今没有完全讲清。可以确定的是：遗传易感、免疫失调、环境因素、皮肤屏障缺陷、皮肤菌群失衡，再加上各种触发因素，共同把病“推”了出来。近十年，研究者把目光转向了生活方式——久坐、运动、饮酒、饮食质量，以及本文的主角：吸烟。

为什么证据会分裂？因为“吸烟与 AD”这个问题，答案高度依赖三件事：和谁比、怎么比、吸烟怎么定义。

支持“有关”的一方：一项国际网络调查发现，吸烟者和重度饮酒者的 AD 患病率高于不吸烟、不饮酒者；德国 TREATgermany 登记研究提示，吸烟患者的疾病负担更重、皮损分布模式不同，尤其在成年起病的患者中；荷兰 Lifelines 队列则发现，吸烟包年数越高，中重度 AD 的可能性越大，提示可能存在剂量关系。机制上也有说法：吸烟者血清 IgE 水平更高，而香烟本身含大量活性氧。

反对的一方同样有分量：挪威奥斯陆的横断面研究没发现吸烟与 AD 或手部湿疹有关；韩国国民健康与营养调查（KNHANES）的分析也未发现吸烟状态与成人 AD 患病率相关；更早的病例对照研究同样报告吸烟不是显著危险因素。
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度：中国人群的吸烟模式非常特殊——男性吸烟率很高，女性很低。这意味着在中国做这类研究，“性别”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混杂因素：如果吸烟组里绝大多数是男性，那么任何两组之间的差异，都可能只是“男性与女性”的差异。这一点，直接决定了下一节要讲的方法。

三、研究是如何进行的：给两组人“配双胞胎”

◆ 3.1　一支 4337 人的队伍

研究数据来自一项登记临床研究（ClinicalTrials.gov 编号 NCT05023668），纳入 12 岁以上、SCORAD 评分 ≥25 的中重度 AD 患者，由全国 81 家医院、26 个省份共同参与。本次分析取 2021 年 7 月至 2023 年 4 月的基线数据，共登记 5225 例；排除未成年人及关键数据缺失者后，4337 例成人患者进入分析：非吸烟者 3098 例，曾吸烟者 1239 例。

“曾吸烟者”包括现在吸烟和已经戒烟的人，只要一生中吸过烟就算。

图 1｜研究流程：从 5225 例到最终分析的 1017 对

◆ 3.2　人群画像

先看人群画像，差异一目了然：曾吸烟者平均 52.8 岁，非吸烟者 42.6 岁；男性比例 94.1% 对 41.3%；曾吸烟者 BMI 更高、受教育程度更低、更多已婚、更多处于退休或失业状态、更多住在农村。

问题在于：年龄、性别、社会经济地位本身就会影响湿疹的严重度和就诊行为。如果直接把两组的病情相比较，那么比对结果混杂着“年龄”“性别”“病程”的影响，而不只仅仅反映“吸烟”的差异。

图 2｜匹配前后两群人的差距：橙点为匹配前，绿点为匹配后SMD 为标准化均值差，绝对值 <0.10 通常认为两组已达到可比。

研究者首先进行倾向性评分匹配（propensity score matching，PSM）。通俗地说：先根据年龄、性别、BMI、婚姻状况、教育程度、职业类型、居住地这七项，给每个人算一个“吸烟倾向分”；再在吸烟者和非吸烟者之间，找分数最接近的一对一配对，配不上的就淘汰。最终配成 1017 对、共 2034 人，这就是最终分析队列。

经过倾向性评分匹配，年龄的标准化差值从 0.548 降到 0.154，性别从 1.368 降到接近 0，BMI、婚姻、城乡都进了“0.10 达标线”以内。但年龄、教育、职业仍有轻度残余不平衡——这正是为什么作者又加了第二步。

第二步叫双重稳健估计（doubly robust）：在配对后的样本里，再用回归模型校正年龄、职业、教育。两个模型各调一遍，相当于“双重保险”。这是本研究方法上最值得肯定的地方，也是后面看到“效应缩水”的原因——校正越严格，越不容易被虚假的关联骗到。

四、结果

通过倾向评分匹配和双重稳健分析，考察了吸烟状况与AD临床结局之间的关系。在平衡常吸烟者与非吸烟者基线特征后，吸烟与更大BSA具有较弱的相关性，与POEM评分略高及水肿/丘疹相关。

指标	曾吸烟组 n=1017	非吸烟组 n=1017	调整后差值（95%CI）	P 值
BSA 皮损面积（%）	35.66 ± 24.52	32.71 ± 23.52	2.29（0.22～4.36）	0.030
SCORAD 严重度（0～103）	57.41 ± 16.90	55.47 ± 16.52	1.40（−0.03～2.82）	0.055
POEM 湿疹自评（0～28）	16.46 ± 7.09	15.80 ± 6.70	0.59（−0.00～1.19）	0.050
ADCT 疾病控制（0～24）	14.27 ± 5.65	13.66 ± 5.63	0.48（−0.01～0.98）	0.056
DLQI 生活质量（0～30）	11.36 ± 7.49	11.02 ± 6.87	0.46（−0.17～1.09）	0.151
NRS 瘙痒评分（0～10）	7.10 ± 2.38	7.04 ± 2.30	−0.02（−0.22～0.19）	0.878

表 1｜匹配队列中六项主要结局的比较（均数 ± 标准差；差值为双重稳健校正后的均值差）。

指标	曾吸烟组 n=1017	非吸烟组 n=1017	调整后差值（95%CI）	P 值
红斑	2.11 ± 0.72	2.08 ± 0.72	0.03 (−0.04, 0.09)	0.447
水肿/丘疹	1.71 ± 0.85	1.62 ± 0.87	0.09 (0.02, 0.16)	0.017
渗出/结痂	1.57 ± 0.93	1.50 ± 0.90	0.07 (−0.01, 0.15)	0.101
表皮剥脱	1.80 ± 0.83	1.75 ± 0.83	0.03 (−0.04, 0.10)	0.395
苔藓化	1.67 ± 0.91	1.63 ± 0.91	0.03 (−0.05, 0.11)	0.493
干燥	2.06 ± 0.80	2.05 ± 0.78	−0.00 (−0.07, 0.07)	0.989

BSA：皮损面积占体表面积的比例，由医生估算；

SCORAD：医生综合严重度评分，分数越高越重；

POEM：患者自己填的湿疹严重度，越高越差；

ADCT：疾病控制情况，分数越高表示控制越差；

DLQI：皮肤问题对生活质量的影响，越高越糟；

NRS：患者给瘙痒打的 0～10 分。

◆ 4.1　皮损面积：唯一站得住的差异

曾吸烟者平均 35.66%，非吸烟者 32.71%，调整后高出 2.29 个百分点（95%CI 0.22～4.36，P=0.030）。在未进行倾向评分匹配的模型里，这个差值是 1.70（−0.11～3.51，P=0.065），置信区间刚好擦到 0。三种方法方向一致、量级相近。

◆ 4.2　水肿和丘疹：方向对，幅度极小

SCORAD 会把皮损拆成六项打分，每项 0～3 分：红斑、水肿/丘疹、渗出/结痂、抓痕、苔藓化、干燥。逐项比较下来，只有“水肿/丘疹”略微高一点：1.71 对 1.62，差 0.09 分（0.02～0.16，P=0.017）。其余五项——包括大家最直观的“干燥”和“苔藓化”——都没有差异，差值在 0.00 到 0.07 之间。方向是明确的（偏向炎症性、渗出性的表现），但医生仅凭肉眼，几乎不可能分辨出两个人 0.09 分的差距。

◆ 4.3　瘙痒与生活质量：几乎打平

患者最在意的几项，结果反而最一致。POEM 湿疹自评（0～28 分）差 0.59，ADCT 疾病控制（0～24 分）差 0.48，DLQI 生活质量（0～30 分）差 0.46，NRS 瘙痒（0～10 分）差 −0.02。

其中 POEM 的 P 值恰好是 0.050，ADCT 是 0.056。这是统计上最尴尬的位置：既不能说“有关”，也不能说“无关”，只能说“证据刚好停在门槛上”。而 DLQI（P=0.151）和 NRS（P=0.878）则明确没有差异——尤其瘙痒评分，−0.02 分，等于零。

换句话说：如果吸烟真的让湿疹更重，患者的“痒”和“活得更累”应该最先有反应。但这两项恰恰是最平静的。

◆ 4.4　换个算法再算一遍，看出了什么

作者把同一批数据算了三遍：不匹配直接回归、只做匹配、匹配加双重校正。

结果很有意思。SCORAD 在未匹配时是 +1.39（0.15～2.64，P=0.029），匹配后 +1.95（0.52～3.38，P=0.008），看起来“越来越显著”；可一旦加上双重校正，就退回 +1.40（−0.03～2.82，P=0.055）。ADCT 也一样：0.68（P=0.002）→ 0.61（P=0.014）→ 0.48（P=0.056）。

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前面那些“显著”，有一部分其实是人群构成差异投下的影子。把影子擦掉，真实效应就变小了。这恰恰反映了研究的严谨。

五、把“2.29 个百分点”翻译成人话

数字最容易被误读。我们换三种方式，理解这 2.29 到底有多大。

第一种，用手掌量。临床上常用“手掌法”估算皮损面积：患者自己的一个手掌（含手指）约占体表面积的 1%。2.29 个百分点，大约相当于两个多手掌的皮肤。

第二种，看相对变化。从 32.71% 到 35.66%，相对增加了约 7%。不是翻倍，也不是“明显加重”。

第三种，和“人能感觉到的变化”比。医学上有个概念叫最小临床重要差值（MCID）：分数变化超过它，患者才可能真正感到不同。把它和本研究的结果并排放，差距一目了然。

指标	量表范围	本研究差值	患者通常能察觉的变化	是否达到
BSA 皮损面积	0～100%	+2.29 个百分点	无公认阈值（约为原面积 +7%）	—
SCORAD 严重度	0～103	+1.40	约 8～9 分	未达到
POEM 湿疹自评	0～28	+0.59	约 3～4 分	未达到
ADCT 疾病控制	0～24	+0.48	约 5 分	未达到
DLQI 生活质量	0～30	+0.46	约 4 分	未达到
NRS 瘙痒评分	0～10	−0.02	约 1～2 分（无统一标准）	未达到

表 2｜本研究差值与“最小临床重要差值”的量级对比。MCID 为文献中常引用的参考值，不同研究、不同人群略有差异，此处仅用于判断量级，不作为个体诊疗依据。

结论很清楚：2.29 个百分点在统计上站得住，但远低于患者能察觉的阈值；POEM 的 0.59 分、DLQI 的 0.46 分，连“最小临床重要差值”的零头都不到。还要注意置信区间：0.22 到 4.36 意味着真实效应可能小到几乎为零，也可能接近 4 个百分点。而个体之间的差异（标准差约 24 个百分点）远大于这个平均值差异，所以无法用它预测病情。

那它还有意义吗？即使是BSA中的微小差异，在临床实践中仍可能相关，因为病灶范围会影响治疗选择、疾病监测和治疗反应评估。本研究的结果应进行谨慎解读，即吸烟可能对客观疾病范围产生有限但可测量的影响，而在严格调整混杂因素后，吸烟对更广泛临床结局的影响相对较小。